[周才珠]《墨子全译》绪言（节选） - []





　　墨学和与其对立的儒学，在春秋与战国嬗递之际并称超越诸子百家的“显学”。墨学理论的进步性、彻底性及影响力，远在道、法诸家之上，某些方面甚至超过儒学。其学说的力量在于：墨学是批判的武器，“非攻”、“非儒”、“非乐”、“非命”等等，对历史与现实的不合理进行尖锐的批判；同时“尚同”、“尚贤”、“兼爱”、“节用”等等，提出了建设合理社会的理想，破中有立，除旧布新，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劳动人民，特别是农民和手工业者的利益，因而得到下层人民较为广泛的支持；墨学主张并实践武器的批判，墨学弟子是一个很有纪律的武装集团，擅长军事防御，甘愿赴汤蹈火，援救被侵略的弱国；在自然科学（光学、力学、化学）和社会科学（论理学、逻辑学等等）的理论与实践上更是独树一帜，为各家所不及，充分体现了古代劳动人民的伟大智慧，其学说在某些领域是走在当时世界前列的。墨子作为出身劳动者阶级，“摩顶放踵利天下”的伟大思想家、政治家、军事家、教育家、科学家及社会活动家，是值得深入研究和学习的。

　　　　一
　　墨学的创始人和《墨子》的主要作者墨翟，被尊称为墨子。
　　墨子的里籍，从《墨子》一书所反映的墨子的行踪来看，当为鲁国，其故里在今山东省滕州市目夷镇。
　　墨子家世，旧史不详，其父、祖辈更无可考，然据《墨子》所述，参考有关典籍，可以推定墨子本人是一位脑体相结合的下层劳动者。了解这一点，有助于加深对墨子学说的理解。墨翟不仅是一个技艺高超的匠人，而且是一个具有丰富理论知识和实践知识的科学家、军事家和战略防御专家。
　　墨翟所处的春秋战国之交，是我国奴隶制社会向封建社会急遽转变的时期。以铁器的普及为樗的生产力的发展，促使生产关系发生进步性变动，新兴的地主阶级和农民、手工业者的独立与发展及其政治、经济利益的膨胀，促成我国奴隶制的解体与封建制的发端。形势逼迫不同的阶级、阶层和政治集团面对这场变革表明自己的看法与态度，其代表人物包括著名的学者和思想家，为争取各自的利益、宣扬各自的主张而纷纷著书立说或聚徒讲学，从而形成不同的学派，展开了激烈而自由的争论，出现了历史上罕见的“百家争鸣”的局面。
　　墨家学派是各派中“显学”之一，它代表劳动者的利益，反对贵族的世袭特权，主张平等、兼爱、尚贤，要求做到“官无常贵、民无终贱，力倡“节用”、“非乐”以发展社会生产等等，在各派中独树一帜，成为中华民族思想文化史上的一大源流，影响极其深远。

　　　　二
　　墨子的出身及其所处的时代，决定了墨学的主要内容：在不平等的社会中求平等，在不合理的社会中求合理，在战争环境中求和平。这些要旨体现在《墨子》有关政治、经济、军事及宗教等方面的论述中。
　　墨学质朴而浩瀚，其内容既包括社会科学，也包括自然科学技术。《天志》、《尚同》等篇，展现了墨家理想社会的蓝图；在自然科学方面，《墨经》及《备城门》以下诸篇在光学、力学、数学、逻辑学等理论与实践上开人类智慧的先河，是中外科学技术的先驱。尤其可贵的是，墨学不是书斋之学，而是在百家争鸣中，在自己的艰苦实践中所形成和发展的，因此，墨学的显著特点是寓破于立一体。
　　墨学社会理论的要旨是否定不合理的贵族奴隶制社会及构建中的封建理论的不合理成分，提出以天志为标准，以君王为代表，建立统一的封建集权制社会的理论，用“贵义”、“兼相爱、交相利”的原则来规范人们的为人准则，以调和阶级矛盾；用发展生产、限制消费（“节用”、“非乐”、“节葬”）等办法来达到兴三务（国家之富、人民之众、刑政之治），除三患（寒者不得衣、饥者不得食、劳者不得息）的目的。
　　在政治方面，墨学既反对贵族专政，也反对封建割据，以尚同理论，力倡统一的中央集权。要达到此目的，墨子和一切政治家一样，首先重视思想统一。墨子企望用天子的言行统一天下的言行。言行是思想的外在表现，要统一天下言行，必须统一思想，而要统一思想，必须有统一的理论。其“尚同”理论就是用来统一天下思想的。由分裂走向统一是时代的呼唤，墨子强调思想的一统，为中国历代的统治者所重视。
　　其次力主选贤任能。墨子针对当时贵族世袭制和儒家“亲亲”的用人弊端，提出“尚贤”主张，公开提出向平民开放政权。他提出，官位不能成为统治阶级（贵族及血缘相近者）的世袭专利，而应当唯能是用，而且能上能下。两千多年前能有如此精辟的见解，确实难能可贵。能干的官员，甚至天子如何产生？墨子主张通过民众选举产生。这样墨子认为可以达到和谐美满的境界。
　　再次，力倡“兼相爱，交相利”，以调和阶级矛盾和人伦关系，达到天下之治。墨子认为“亏人自利”，行“别道”，是产生一切罪恶的根源，因此主张“禁恶而劝爱”。凡符合这一宗旨的就是“义”，主是天下的“大器”、“良宝”，因此要“鼓而进于义”，为此，他不辞辛劳，“摩顶放踵利天下而为之”，并对当时统治者损人利己的行为进行了深刻的揭露和谴责。墨子的“兼爱”说是提倡一种平等的爱，它是对儒家“爱有等差”狭隘观念的突破，无疑是一种进步的倾向，反映了广大被压迫被剥削人民的愿望。
　　在军事方面，墨学极力反对侵略战争或兼并战争，力主并实践防御，即用防御战争反对侵略战争，实现“武装和平”。春秋时期，战争频繁，墨子认为，无论何种战争对于平民百姓终归是一大祸害。墨子是站在平民百姓立场上揭露战争的祸害与罪恶，从而一般地主张非攻。他反复阐述“非攻”之大义，不仅四处游说，宣传这种理论，而且以其实际行动反对侵略战争。他率领弟子为制止楚国攻打宋国、鲁阳文君攻打郑国等，甘愿“赴汤蹈火，死不旋踵”，其献身防御的精神都源于“非攻”的理论。反对侵略，同时要准备对付任何敌人的入侵，墨子及其弟子反复研究防御战略战术及防御工事的设计，《备城门》以下诸篇，可称为古代防御专著，基本上总结了先秦时期防御战的经验。文中介绍的许多守城方法，确已应用着现代物理、数学、几何、化学等学科原理。墨子注重军事技术的研究，特别强调因地制宜，灵活作战；严明军纪、上下协力才可以抵抗侵略、立于不败之地。体现了反战御敌、巩固国防的光辉军事思想。是我国古代伟大的军事工程防御专家。
　　在经济方面，墨学理论涉及生产、流通、消费等各个环节，并且较之儒学有许多精辟而进步的见解。其要旨是发展生产，厉行节约，目的在“利民”。
　　在生产工具落后、地广人稀的当时，墨学发展生产的核心在于重视人力资源的开发。首先倡导劳动，特别是体力劳动。儒学之士往往“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樊迟学稼学圃，儒家则斥之曰：“小人哉！樊须也。”墨学不然，墨子公然提出“赖其力者生，不赖其力者不生”，这些观点与“不劳动者不得食”近似。而且墨子及其弟子都身体力行参加体力劳动。其次，主张繁殖人口和增加劳动者数量，对一切有碍人口繁衍生息的战争和厚葬久丧的民俗进行有力的批判。为了增加人口，墨子主张一夫一妻制，反对蓄妾。再次是注重提高劳动生产率。这一观点在当时是难能可贵的。
　　发展生产是增加物质财富的主渠道，但是如果不同时厉行节约，那么再多的物质财富也将化为乌有，因此墨子十分注重节用，对统治阶级的奢侈浪费深恶痛绝。统治阶级不仅衣食住行如此浪费民脂民膏，而且婚丧礼乐也是穷奢极欲，他们提倡“厚葬久丧”，甚至残酷地杀人殉葬。在墨子看来，厚金杀人以殉葬实属极大罪恶。至于统治阶级“亏夺民衣食之财以拊乐”，也在墨子批判之列。
　　墨子是站在平民的立场，用平民的生活标准批判统治阶级的奢侈浪费，同时又在同一立场用同一标准提出抑制的办法：节用、节葬、非乐。
　　墨家倡导发展生产、厉行节约的目的在于“利民”。通读《墨子》各篇，其中不少言论公开言“利”，这一点与儒学形成鲜明的对照。儒家认为“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墨子出贱人，在儒家看来是“小人”，他不仅公开言利，而且力主义利统一。墨家反对浪费，提倡节用，其标准看是否利民，有利则行，无利则“圣王弗为”。可见，墨家言利并非自私自利之“利”，而是利人的“利”，旨在“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较之儒学为一种更高境界的“公利”、“互利”。两千多年前能有这种睿智的见解，实在难得，其思想的光辉照耀千秋万代，时至今日仍有其现实意义。
　　墨子反对儒家的“有命”说，他以古代帝王兴衰存亡的历史事实，充分证明人世间的一切祸福都是人为造成的，与“命”无关，“有命说”是“暴人之道”。与此同时，墨子又提出“尊天”、“事鬼”的主张，认为上天有意志，鬼神有灵验。从表面看来，是在宣扬对鬼神的迷信，与其“非命”说好像自相矛盾，其实不然。
　　墨子“尊天”，并非从天命论出发，而是源于其兼爱非攻的政治理想，他想在统治者之上确立一种至高无上的权威，迫使统治阶级从“义”，以减少战乱和人民的负担，达到“刑政治，万民和，国家富，财用足”，“百姓皆得暖衣饱食”的理想社会，这正是墨子为之奋斗的目标，是墨子之志。
　　墨子提倡“事鬼”，是因为“天下失义，诸侯力征”、“吏治官府不洁廉”、“淫暴寇乱盗贼”残害无辜。面对这种社会现实，墨子想借鬼治人，其目的是扬善抑恶，让人有所戒备，从而改邪归正。《明鬼》篇明确指出，鬼神能明察秋毫，不管你隐蔽得多深多远，不管你多么富有、显赫、强横，只要你残害无辜，就必定逃不脱鬼神的惩罚！这是被压迫人民的正义要求！表现墨子疾恶如仇的严正立场。墨子力证“天鬼”的存在，固然带有迷信的色彩，但其实质是“民志”的曲折表现，具有强烈的现实批判力量。
　　在科学技术方面，墨学在诸家中可谓奇葩一枝，内容涉及天文、几何、物理、化学、数学等基础学科及制造工艺、土木建筑、测量等等各个技术领域。力学中的“力者形之所动也”的原理，即是牛顿定律之一，但比牛顿早二千年！一部墨经，较之整个古希腊的科学技术内容还丰富，时间更早。
　　总之，墨学内容浩瀚而精辟，墨子作为“百科全书”式的学者，充分体现了劳动人民的伟大智慧，特别是墨家追求平等、兼爱的政治理想，务实求利的经济理论、防御战争的思想以及重视科学技术的求实精神，代表了人民大众的根本利益，其哲学上相互的唯物论和辩证法、逻辑理论等，在先秦文化思想史上成为一面无与伦比的旗帜。有人认为，墨子为中华民族树起了三面光辉旗帜：
　　一是中国人民、也是世界人民酷爱和平的旗帜。他提出“非战”、“非攻”，反对互相侵伐，主张“兼爱”、防御，伸张“强不执弱，富不侮贫”的正义，并为之赴汤蹈火、舍生取义。
　　二是中国和人类古典人道主义旗帜。墨学中“兼相爱，交相利”的广泛利人主义哲学，以及墨家为之而献身的精神，对阶级社会中甚至现实生活中的利己主义价值观，无疑是强有力的挑战与抨击。
　　三是古代劳动者智慧的一面旗帜。在我国古代，像墨子那样出身于劳动者，毕生不丢掉劳动者本色，并为劳动者利益不辞辛劳、“摩顶放踵利天下而为之”的伟大学者与实践家是不多见的，他在哲学、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方面，广泛地总结了劳动者的智慧并代表劳动者的利益，因而墨子是一面名副其实的劳动者智慧的旗帜。